Good Night Gym 良夜共渡之地
人物專訪
富德樓,一個藝文工作者與愛好者都相當熟悉的地方。談起這棟介乎銅鑼灣與灣仔的詩意大樓,自然會聯想起獨立書店、工作室或展覽場地;但其實富德三樓有著一家由藝術家阿彤(何倩彤)創辦的運動空間,內裡除了有健身器材、巴柔道服、沙包、瑜珈磚與菲律賓魔杖,同時也有著一群修身又習武的文化工作者,在這個有貓有書有笑聲的健身室,分享每個夜晚。
以運動穩定糜爛的藝術生活
「Good Night」,除了解作晚安,同時亦解作良夜。這個名字,出自Dylan Thomas的詩《不要溫柔走進那個良夜》(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),詩人認為人不應輕易接受死亡。正如在面對事物消逝,在面對痛苦時,我們應當憤怒,應當掙扎。作為文藝基地裡的動態一隅,前來上課的學生大多為文化界人士,於晚上才有空聚在一起,共渡良夜:「喺艱難嘅時候,呢個晚上要點樣一齊渡過,係我哋自己決定⋯⋯你改變唔到生老病死,但我覺得做運動係俾到希望同鼓舞你,令到『老病死』嘅形態唔再一樣。佢唔係消除你人生嘅痛苦,而係令你可以用另一個方式去承受。」
由藝術界跨足創辦運動空間,阿彤回想也覺得當時的自己很勇敢:「我諗大家都開始想要啲唔同嘅嘢,以前富德成棟都好文靜,做書店、出版、畫畫嘅studio同藝術空間,就連做劇場、跳舞嘅單位都未試過入嚟搞,但嗰陣呢度都覺得藝術家唔可以成日咁『文弱書生』,我哋要硬淨啲⋯⋯想成為一個強壯啲嘅群體。」阿彤坦言,曾幾何時自己也是個不善運動的人,尤其讀藝術時時日夜顛倒,一頭熱地只管創作,於是身體漸漸變得孱弱,甚至廿幾歲便覺得「係咪就嚟死」,直至因緣巧合下跟著朋友去打泰拳,才迎來很大的轉變——
「你做創作,廿四個鐘嘅時間都係自己定,可以唔需要跟呢個世界嘅日程去生活,所以好多人日夜顛倒得好犀利,飲食又唔定時。但當你要去做運動嘅時候,其實好似有樣嘢去穩定咗你嘅生活,有一個定點嘅錨。你要幾點食嘢、幾點瞓覺,先可以每日打拳。我覺得呢個係令我生活開始有重心、有規律,真係磨練你嘅忍耐力同意志力。」
運動世界裡的一張張白紙
與坊間常見的健身室不同,阿彤作為體育界門外漢,以及一名女性,格外希望建立一處能讓所有人都「舒服做自己」的多元空間——就是不論你本來已是運動能手,還是打算前來作出新嘗試的初哥,在這地都不會感到格格不入、戰戰兢兢:「呢到好多文化人,大家(對運動)都係一張白紙,係真係對某啲嘢抱有好奇心,或者真係想去改變自己先過嚟⋯⋯氣氛係好鼓勵彼此,好友善。」
運動與藝術,一動與一靜,看似風馬牛不相及,阿彤卻認為本質互為相通:「我覺得唔單只係運動同藝術,世界上所有知識都係相通。你喺邊度打開門,行入去,只要你行得夠深,不斷行,遇上唔同嘅分岔路,然後終有一日你會發現所有嘢都係相通。」
創辦Good Night初期,有人建議阿彤應專攻一至兩種運動種類,簡而精,方便管理;但她偏偏選擇提供六種不同課程,除了常見的泰拳、巴西柔術、健身與瑜珈,亦有較特別的巴西戰舞與菲律賓魔杖。課程選擇的背後想法,是因為她偏愛運動之間的「互補」與「流動」:「你玩BJJ(巴西柔術),其實健身同瑜伽都會幫到件事,或者打拳同魔杖,兩者都係立技,其實有啲嘢係相通⋯⋯有時當大家好專注某樣嘢嘅時候,會困咗喺自己嘅世界入面⋯⋯我係想大家可以交流多啲。」
除了同學在一堂又一堂的課堂上,不斷強壯體魄,其實在Good Night任教的教練們,也是不斷在接受挑戰。他們會這樣形容這裡的學生:「呢度啲學生問嘅問題,第二度嘅學生唔會問。」阿彤笑言,有些教練起初不太習慣這種「好奇心」,覺得「做」緊要過「講」,傳授技巧比起了解運動背後的文化、傳統與理念更重要。可是因著學生的各種花式提問,例如是招式名稱的由來是什麼?拼法是什麼?原理是什麼?久而久之,師生間自然會互為影響,取長補短,形成獨特的上課氣氛。
除了課程編排別出心裁,Good Night另外一個特別之處,大概是甫進內便映入眼簾的一座大書櫃——上面放滿運動相關的書藉,供學生自由翻看與借閱。這個可能是全港獨有的「體育讀書會」,其實是出自阿彤的私心;皆因她眼見坊間書店從不看重體育相關書籍,或是只購入「如何練成腹肌」或「一百種拳擊招式」等技巧向的工具書:「我一著迷一樣嘢,就會開始睇書研究⋯⋯運動其實有好多好得意嘅文化史,或者有啲文學作品會去書寫身體上嘅痛楚,我發現原來呢啲資源係冇咩人收集,所以自己就開始儲呢啲書。」
阿彤分享,之所以決定設立「PILLOW BOOK CLUB」借書服務,是期待大家在書中寫下閱後感,寫下在課堂上習得的感悟;使這空間除了課上的直接交手,亦能接住同學們的課後想法,齊齊在這地研習身手與啟發思想。習武繼而修身。
名為幸福的這個關卡
「試過有人第一日嚟上堂,然後嘔、暈、叫白車都有,佢哋會話『死啦我係咪唔適合做運動』,或者問之後點算好。我每次都同佢哋講,你最辛苦嗰關已經過咗,最辛苦一定係第一步
開始嗰陣。就好似你失戀,你一定係第一日喊得最慘,之後只會越嚟越好。」在阿彤眼中,做運動其實似是「受苦」,過程中你會累會流汗會酸痛甚至會大叫,但這種受苦是自願的,是主動的,當大腦因而分泌多巴胺過後,便能感到穩定的愉悅感覺:「運動好似係聞風喪膽、好辛苦,但長遠可以俾你更開心、更幸福嘅感覺。係先苦後甜嘅機制。」
阿彤回想,當年她的教授曾經說過,香港的教育制度裡,藝術與體育,總被視作閒科;但世界卻又決不能失去它們——試問我們如何能夠活在一個沒有音樂、沒有設計、沒有電影的世界?又假如我們全民都不做運動,大家的身體與生活質素又會落到何等田地?這些看似「等閒事」的領域,其實都是使我們更容易靠近幸福的專業。
「喺香港市中心,做到一個講心唔講金嘅空間,係真係好珍貴。」近年香港市道低迷,面對來勢洶洶的結業潮,阿彤坦言有做好隨時一切歸零的心理準備,但她堅定相信,所有真正重要的事物,一定會依舊延續下去。
阿彤提到一條經常有人問起的問題:Good Night作為一個運動與文化混合的空間,會否能促成一些「藝術作品」?例如是短片、畫作或展覽?然而,阿彤卻始終認為,只要來這裡上課的人,能夠健健康康、挺起胸膛,以更自在更自信的樣子步出課室,那麼這些「人」其實經已是Good Night最自豪最美麗的作品:「如果大家好多年之後,諗返原來我係因為喺呢度做運動,所以認識到某位好有趣嘅朋友。咁呢個就係我覺得最珍貴嘅嘢。」